71－魔咒
尊敬的读者：
我也开始用上海话跟美林聊了，乡音让人感到亲切。可惜我无法用上海话表达复杂的意思，一阵子便走了腔想说英文。美林随我的意思，只要我改了口说英文她也就跟我说英文。我的用功可能是很少见的，我在家强迫自己说英文，孩子们是我最好的老师。孩子们会告诉我You look good 和 You look nice的差别。有如此得天独厚的学习机会我怎能放过。我的英文好过我所说的所有方言，又因为灵魂熏染了西人的气质，我对英文情有独钟。美林的英文很好，绝不输我，无论我怎么说英文她都陪我到底。如果你想知道一个海外华人的成色，从那人的英文功力里足可窥见一斑。
后来又知道在去美国之前美林在香港工作过很多年，我便更吃惊了，问：“你还能说广东话吗？”美林随即用广东话答我：“是啊，我会说啊。”这一答我就听出她广东话说得很好。我的广东话只在家里跟外公外婆说，没有得到深刻的磨练，我想美林的广东话水平可能会象上海话一样的更胜我一筹。
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跟我如此接近的人。我忍不住地细看美林，她的眼睛大而亮，深深的双眼皮，眼波平静如水，不荡漾一丝矫情。我的眼光难以离开她的眼，她不避忌，迎着我专注地望过来。她的语言流畅婉转，表达能力极其出色。说到停顿处，她的眼神也不离开我，一直望到我的眼里去，仿佛她的目光能在我的目光里得到歇息，我便接住，等她休息几秒钟后继续动人的谈吐。
美林开始说她的爱好：“我爱看三国，睡前看一会儿，不看就睡不着。”
我不由地扑哧笑出来，心想，没听说哪个女人不看三国就睡不着的，三国的那种气派不是一般女人能容纳的，不看三国就睡不着的女人是想要去感应何等的一种英雄气概啊。嘴上却不好发议论，应合了一声：“是吗？”
美林淡淡地说：“人物刻画很好，关羽啊，张丰翼啊。”
我心里暗暗叫好。我常听一群男人围在饭桌前谈三国，无非就是议论喜欢曹操还是喜欢刘备。美林看小说却不是从读者的角度去看的，而是从作者的角度去看的。对于作者来说，小说的眼目就是人物刻画。作者写小说时是把自己藏起来，用取悦读者的心去写，引诱读者入境。而美林却不是通常的读者，她把自己藏起来，转到文字后面去窥视作者。可畏。
美林继而跟我说她的家庭，她有个男孩子，三岁，不在身边，放在上海。同是母亲，心有戚戚。我同情美林的处境，如此强有力的女性，不施展到翻云覆雨何甘，孩子在身边难免束手束脚。我和美林同龄，两个孩子却已经可以放手，美林于是告诉我说她结婚晚。话说到这个份上，我便不好她一说我一应地让她说到尽欢了，我沉默。
美林又说：“我三十五岁才结婚。”
我仍然沉默。
“一直没找到可以结婚的人。”
我继续沉默。
这时候我跟兰君已经一起生活了多年了，我的社会性的观念越来越淡泊，我变得听不懂“一直没有找到可以结婚的人”的意思了。“结婚”跟“相爱”是不是一个意思呢？
“我来美国的时候是H1B签证。”（H1B是工作签证。）
我看美林，她一直就看着我，没有躲闪过。这时候我却不得不躲闪了。H1B签证是可以转绿卡的，但周折较多。对于单身女性，要在美国留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结婚。迈克比美林大出很多，兰君大我二十四岁，迈克和美林的年龄差至少也有这么多。不同的是我跟女人生活，美林跟男人生活。
我的胸膛一阵起伏，感到一阵难耐的压力。美林和我如此接近，仿佛她正是我的心中被施了魔咒的那个影子，仿佛正是要我不断地跨越人造的围栏，流浪天涯去追寻的那个人。而这样的一个人却正是故里一同长大的孩子，她也一样地被施了魔咒，浪迹天涯地去追寻她的所要。
妙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