70-压抑的出身
尊敬的读者:
美林基本上说完了正事了,却没有要我离去的意思。美林说话温文尔雅,婉转动人,虽说了很多生意上的事情,包括她对风险投资的熟悉,却没有一丝一毫咄咄逼人的气息。美林的资历傲人,却不露一丁点儿强者气势。美林说话时一幅恬淡的神情,该看我的时候就看着我,该看资料的时候就看资料,眉头总是舒展的,不打一纹的结。美林的表情可以就这么长时间地定格在恬淡和从容里,没有起伏,更没有一惊一乍,她有时候会从心底泛起笑容,如涟漪般地从嘴角和眼波里荡漾开去,就那么难以捕捉的一瞬间,一切又恢复平静。
美林开始谈她自己:“我是上海人,梅也是上海人。我71年生。”
我蓦地惊讶,说:“我是上海出生的,72年。”
这时候看得出来美林对我是真正地满意了。美林想要一个和她接近的人,而我的出身居然和她如此地接近,美林终于流露出了波澜不惊的欢喜。
美林立刻转用上海话跟我聊了。上海话用一种软调来说居然是这么的好听,我第一次意识到。让我惊讶的是,美林的上海话居然说得那么正规,她可以用上海话进行书面的表达。这是我做不到的。我那个年代,学校要求用普通话教学,上课说普通话,下课同学玩耍时才说上海话,我的上海话局限在日常用语水平,要用上海话表达书面的意思我会吃力。我不懂,一样的年代,美林的上海话怎么比我好那么多。
美林一丝不离地用上海话侃侃而谈了,我捕捉着久违的乡音,本来平静的心终于耐不住要起伏。
上海女人一般不嫁外地人,我嫁了俊,俊是安徽合肥人,这是被上海人不屑的。我这种嫁法简直承认自己就是被上海男人不要了嫁不出去的贱货。离开中国以后无论在日本,加拿大还是美国我都没有遇到过上海人。除了台湾人和香港人对上海人没有偏见之外,中国的非上海人都对上海人没好感。那是无可奈何的事,谁叫上海人对非上海的中国人没好感呢。我只要被中国人问起“哪儿人”,总难免犹豫。只要对方不是香港人,不是台湾人,不是马拉西亚人,不是新加坡人,我都说自己是南京人。俊的那一圈朋友都是上海人眼里的乡巴佬,无论他们拥有多高的学历,多深的资历,反正,非上海人的中国人就是乡巴佬。
后来俊和他的那一圈朋友都去上海工作了,算是一群海归。我不懂,如此厌恶上海为什么不回老家去建设家乡呢。他们无论在上海呆多久都无法说一口音质纯正的上海话,都不会被上海人认同为同类。被歧视自然就反歧视,那一群乡巴佬的海归一边在上海工作,一边忍不住地要痛恨上海人。这种排斥和痛恨是深入骨髓的。一次那一圈朋友在上海某个餐厅聚会,我和大明也去了,那时候我和大明在一起上班,大明是南京人。
大明在席间问:“有没有人是本地人呢?”
没有一个人搭腔,其中一个朋友颇知道我的底细,说:“妙行是的。”
我突然地觉得不妙,说:“我上海出生的而已。”
俊立刻说:“上海生的不是上海人。”
大明知道犯了忌讳,连声附和:“对对对,上海生的不是上海人。”
上海生的不是上海人,是哪儿人?一群脑筋不好用的海归,难怪被上海人看不起。我也难怪被上海人看不起,嫁了个乡巴佬。
现在跟兰君过,兰君是台湾人,是被上海人看得起的那群人。可兰君偏偏是个女人,于是我又要被上海人看不起,我是一个被上海男人不要的贱货。
我的压抑的出身,被美林细腻温柔而纯正的上海话抚慰了。我有十多年没有说上海话了,久违了。
妙行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