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1－人海之中
尊敬的读者：
体检的时间到了，孩子出生后体检的主要对象是孩子，母亲要做的检查渐渐地少了。我的身体这时候恢复到了怀孕前的状态，浮肿退去了，腰身显现出来，穿上了久违的牛仔裤，上衣是如莎的水蓝的薄衫，肩和腰的裁剪到位。出发前，我对着镜子左打量右打量，问俊：
“你觉得我好看吗？”
“好看。”
“比起怀孕前呢？”
“一样。”
我便没再说什么，俊可以说出程序上的编排如何好看，却说不出女人的好看之处。女人如何好看只有女人懂。
诊疗室里我照例等康妮。我有点紧张，心突突地跳，无论怎么深呼吸都无法平静。好在不需要量血压了，我便放心大胆地让心去尽情地跳了。
康妮进来了，看到我，眼睛一亮，说：“你看上去很好。”（她说英文，原文是You look good.）我是坐着等她的，便欠身，微笑，说你好。康妮迅速把我从头到脚扫荡了一眼，满怀深意地把目光回到我的眼里，我不回避，迎着她的目光看去，我们彼此微笑示意，康妮便开始了她的例行公事。
康妮要我把孩子脱光了，然后给孩子量了体重和身高，压压孩子的腹部，运动运动孩子的腿。康妮接着问哺乳是不是顺利，一天几次，多少量等等。完了之后她回到办公桌前，把该写的写下。我看她正待结束起身，便拿出了照片，说：“这是孩子的照片，我们感谢你接生了她，给你留念。”
康妮接过，看去，来不及思考，便呼出来：“好美！”
康妮看看我，一脸的惊讶，又去看照片，问：“哪里拍的呢？”
我说：“家里拍的，我自己做的。”
康妮再呼：“好美！”
康妮是懂得美感的，从她的着装，从她的举止，从她的谈吐我便能知。她的审美没有被艰苦的学业和乏味的病人压抑到沉沦。而美感便是艺术和灵性，便是感受力。只是，我的诗是用中文写的，她看不懂。
康妮问：“写的是什么？”
我说：“那是诗，我无法翻译。”我不知道康妮看不懂中文，但我也无法翻译诗，翻译诗就象把宝玉翻成鹅卵石。
康妮不介意，道了谢，便起身，走了。
到了下一次体检的时间，又见康妮，例行公事完毕，她没有立即就走，而是把带着滑轮的椅子挪近我，说：“诗的意思我知道了。”我变得腼腆起来，脸上发热，微笑了一下。她也微笑，却仍然不走，开始跟我聊天，问我学业，问我平时做些什么，有什么爱好。就这样闲聊了很久，至少半小时的样子，一反她往常完事走人的作风。
我看气氛十分轻松，便终于问出了长久想问的话：
“你有孩子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我终于鼓足勇气，再问：“你结婚了吗？”问人结婚没有实在是失礼的，我十分惭愧，低下头不敢看她。
“没有。”康妮答，语气里没有丝毫的介意。
我的头本来惭愧地低着，听她这么一说，便抬眼看她，心里突突地跳，觉得不可思议。
康妮认真地看着我，确定我也在看着她，顿了顿，怕我刚才没听清，又说了一遍：“我没有结婚。”
我的血脉喷张。
妙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