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-审视
我能够审视的只有自己,我无法去审视他人。既然社会是我自己以外的更多人的集合体,我就更不必去审视了。我一直在寻找和追求自身的可能性。我能做的是什么?我不能做的是什么?这暂时不能做的事情将来有没有可能做到?这样的思维贯穿着我三十七年的生命,还会贯穿下去,珠连我的生命的每一个瞬间。
这些文字是我三十七岁时写给我的远在中国的亲人们的,一篇一篇地写,一篇一般超过一千字,一日一篇的样子。我的父母在我二十岁的时候送我远行求学,我至今清晰地记得上海的船码头外公外婆爸爸妈妈送别我的情景,谁知道那一次却是我和外公的永别。如果说在我三十七岁尚且年轻的生命里,体会过失去亲人的痛苦,其实只有过失去外公的痛苦。我是个幸运的人。生老病死这人生的最自然不过的礼物对我来说可能是慢件吧,让我有更充足的时间把自己整理干净,从容以对。
离开中国十七年了,越行越远。有个朋友告诉我成语“浪子回头金不换”的出处,说,浪子就是游子,他出外远行去寻找,寻找什么?是宝藏吧,找到了吗?找到了,找到后回馈给家乡了。究竟是不是这样的出处,我不想考证,我倒是挺喜欢这样一种说法的。在日本读完大学将毕业时,有同学说让每个人用一个词定义自己,我想了想,说自己是“旅人”。旅人是日文,意义从中文字上一目了然,和浪子几乎同义,可以翻译成旅行者,流浪汉,基本属于中性词,没有特别的褒贬。后来我果然浪迹天涯了。
我的确在寻找什么。我找到了吗?应该是的。我如何回馈呢?是啊,我如何去回馈?
我的亲人们真的从我这里需要什么吗?可能不尽然。他们真的缺什么吗?可能不尽然。我的父母事业很成功,退休了,日子过得很惬意。我的弟弟书读到了读无可读,事业如日中天。我的前夫也是书读到了读无可读,他所在公司不只是前500强,而是前1强,前2强的了。而在这前1,2强的公司里,任的职位也该是前3,4强的吧。如果有人想要去考证,这倒真的是帮他们出名的好办法,多出一个名声,他们缺的东西就更少了。
那么,我的父母兄弟前夫是不是什么都不缺?我无法回答,我能审视的只有我自己。能审视他们的也只有他们自己。
我是如何审视我自己的?我写日记,在我的私密的空间里倾吐我最私密的想法。他们是如何审视他们自己的?如果他们不写日记,他们就找不到审视自己的办法。如果他们不写日记,他们其实根本没有在审视自己。
他们没有在审视自己,于是他们无法回答我的问题,他们不知道自己缺了什么。只要一天不提笔来写,他们就一天无法发现这所缺的。而终于有一天,命运来敲门,送上了那生命最自然不过的礼物,他们如何去应对?这不是博士课程里能教给人的,也不是这个社会能教给人的。只要不审视自己就无法回答。没有谁能帮谁回答这样的问题,我交出来的钥匙就是写日记。
外公去世后外婆很痛苦,我看得出来,虽然外婆一直极力控制,不愿意流露情感。她在我们的陪同下出去旅游,试图能通过这样的方式开怀。她跟与她一样失去了丈夫的老人聊天,试图能如此找到安慰。她在用一切她能用得上的方式让自己过了这一关。我看在眼里,难过在心里,那时候的我不知道如何才能帮得上忙。
这样的试炼总有一天要轮到我们头上,死去的人人生毕业了,无论分数如何;活着的人还在接受考验。可惜,没有一个大学没有一个专业,也没有什么社会,更没有什么党派能告诉我们如何去对待人生中最自然不过的问题。不知道,干脆就忽视它,等它来了再说。而到头来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安然过关?是快快地过关,还是拖延很久才过关?啊,不知道。
如果有人认为生老病死还不关自己的事,那让我再费些口舌提醒你关你的事。你的丈夫外头包了个二奶就关你的事了。比你差的同僚受提拔了,而你却原处不动就关你的事了。你被下岗了就关你的事了。刚贷款买了房子突然经济受挫就关你的事了。你该怎么办?你根本不知道。因为你从来没有寻找过智慧。
写日记吧,这是我给你的钥匙。
写日记,随心所欲地写,抒发一切想抒发的,文字会不堪入目的,别以为那是你,那不是你,那只是你不想要的情绪的废物。这种状态不会持续很长,如果你每天定时抒发30分钟,几个星期后就发现自己写不出情绪了。你会在脑力里寻找自己的情绪,深入地寻找,却发现找不到了。这时候不是说你可以不写了,而是原样写下:“我在脑子里寻找自己的情绪,深入地寻找,却找不到了。这时候的我是什么感受:平静,平静……”这时候人会进入另一种状态:思考的状态。当一切的情绪废物被你卸得干干净净,人的脑才准备好思考。人的脑要在平静的状态下才能思考,才能被开启。
写日记,你会成长。
请今天就写日记,一天都不要耽搁。写日记能帮助你养成控制情绪的习惯。刚开始的时候,你会惊讶地发现只要一写完就好。渐渐地你会更惊讶,发现只是一转念情绪就控制住了。比如你在大街上被迎面而来的人撞到了,明明是那人的错,他却扬长而去,你的愤怒“彭”地升腾起来。你知道愤怒是情绪粪便,对你有害,你也知道当街骂过去不能帮你消除愤怒,消除愤怒唯一的办法就是写下来。
要写下来,对朋友诉说是没用的,大叫大嚷是没用的。写下来,这是唯一的办法。
于是你忍着,忍到了家,拿出纸笔立刻写,写任何你想写的。写下来后你蓦地平静了,想想这些文字不能被任何人看到,扔到马桶里冲走了。
这样的不愉快经历几次后,你的人格会升华,很快的,不出几个星期你就能明显地意识到。尤其在中国,你更有机会经受训练。如果你够勇敢,那就每天逛街给自己设个特定目的吧,比如一定要被人撞了,或是被人插队了,或是被人白眼了才罢休,一旦遇到了这些,你拔腿回家就是一顿写。后来你干脆等不到回家再写了,身上带了纸笔,或是袖珍电脑,被人冲撞了,牙一咬,二话不说就是写。过不多久,你觉得自己不必写了,念头一转就平静了。
几个月后,被人撞了,或是被人插队了,或是被人白眼已经不算考验,那简直就象从地上捡起调羹一样容易。调羹掉地了小孩子会哭叫,大人哪里会?你要练成超人。你训练自己在公司里应对自如。一天你被主管叫到办公室当头挨骂,一分钟过去,两分钟过去,五分钟过去,你忍着,你恶狠狠地想:“我要写本书来揭发你的假文凭,你这网络大学毕业的什么假博士,我要你的好看!”第七分钟,你终于被释放了,你大踏步地走回办公桌,敲起键盘一顿写,你发现自己的文字不再拙劣,火越大文字越精妙,文字从你的指尖滚滚而出,铺天盖地。你一阵惊喜:“原来自己真能写书?嗯, 我要想想第一本书写什么好。”
写日记吧,真的没有第二种办法比这更有效更让人快乐和接近智慧的了。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