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-割舍
尊敬的读者:
我想您对我离开日本这件事是心存费解的。如果以现在的时间点来看,我在纽约有了事业,您可能会对我当初的决定恍然大悟,可是当初我并不知道离开了日本会怎样,我仅仅是一心一意地想要离开,哪怕前程不卜也要离开。
如果日本是一个和你的生存和呼吸毫不相关的国家,你去日本仅仅是旅游观光,你会很喜欢日本。街道整洁,人彬彬有礼。如果你是在日本生活的日本人,在日本求学的留学生,或是在日本就职的外国人,你对日本的看法就大不相同了,说截然相反更合适。我离开日本和俊移民去加拿大这件事,是令在日本的中国人羡慕和惊讶的,我考上UBC这件是令我的教授们赞叹和惊讶的。中岛老师说京都大学的留学生要么留在日本,要么回国,能象我这样再去另一个国家继续留学,并且考上了这么好的一所学校的,史无前例。
那么,为什么其他中国留学生不走我的这条荣光之路呢?因为,他们不愿意割舍我所割舍了的那一切。我割舍了什么?我割舍了一切。
日本是个等级森严的国家,大学的名气就是你的地位。当初京都大学发榜时,我看到自己名字提于榜上的一刹那,恫哭失声,飞奔到最近的电话亭掏出1000日元的电话卡(1000日元相当于10美元,是我打工一个小时的收入,打国际长途只能说五分钟),打电话给父母,说我考上了。他们欢喜,但不至于欢喜到痛哭。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为什么要痛哭。
现在我常常带孩子们去餐厅用餐,我说:
“妈妈在日本留学时最常做的工作就是侍者。”
孩子们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:“妈妈,你为什么要做侍者?你不是会交易吗?”
“当初不会,需要钱生活,就做侍者。这个工作算有趣的,不无聊,有不同面孔的客人进进出出。”
“妈妈,你留学时还做过什么?”
“我做过清扫,在大学里打扫教室,我是个专业清洁工呢。我很专业的,专业清扫和一般的有不同之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我做过流水线工人,把糕点装在盒子里。”
“再说说。”
“我在加油站做过,一见有车开进就大喊‘欢迎光临!’,奔上前去擦车,加油。换轮胎虽然没动手换过,但看在眼里,我想我也会的。”
“我还做过保姆,帮人收拾房间,我会烧菜,深得主人的欢喜。主人是一对老年夫妇,对我好得不得了,过年给我1万块压岁钱,相当100美元。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大手笔。”
“我教过中文。我的第一个学生是美国人,他住在我隔壁,他曾经去台湾留学学中文。第一天跟我学时他就告诉我说他是同性恋,怕我听不懂,还用纸笔写下中文的同性恋三个字。我看了,没反应,心里想他为什么告诉我这个。不过心里暗喜,他不会对我有意思,让我放心。”
“我做过最好的一份工是另一份教中文的工。两个人跟我学,一个老太太,是作家,一个中年男子,是医生。他们对我很好,把我当朋友来相处,尤其是老太太,对我关爱备至,仿佛有意帮我介绍男朋友。那时候我已经是京大生了,在日本算是受宠的一群人了。”
我完全可以嫁个日本人的,找个同学,这是情理之中的。这样一来,我就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喜欢女人了,永远不会知道什么是性高潮了,这个世界上也就永远没有何妙行这个人了。
我完全可以在毕业后找个知名的大公司就职,要么留在日本,要么风风光光地派驻中国。这样一来,我永远不知道要去揭开市场的奥秘,何妙行永远不会出世。
我放弃了苦苦挣扎才得到的社会的承认,苦苦挣扎才得到的和我的才能相匹配的社会地位,苦苦挣扎才得到的人群的赞美和羡慕,苦苦挣扎才得到的安逸的物质生活。这难道不是人追求的一切?我放弃了一切!
那么,我要追求的究竟是什么?!
妙行



















